挪威的冬天
到了挪威以后,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雪,什么叫冬天。
小时候在杭州,下雪并不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。
南方的雪总带着一点偶然性。
有时候整个冬天都只是阴冷潮湿,人们穿着厚厚的大衣缩着脖子走在西湖边。可有时候,一夜醒来,窗外忽然就白了。
树枝白了。
屋顶白了。
远处的山也白了。
像是谁趁着夜色,轻轻给城市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被。
小时候的我很喜欢雪。
记得有一年春节,下了一整夜的大雪。我一大早就吵着要去西湖。
因为我想看断桥残雪。
那个只存在于诗词里的名字。
断桥残雪
那时候,雪在我眼里是一种很温柔的东西。
它轻轻落在树梢上。
落在青瓦上。
落在断桥上。
整个世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。
杭州的冬天其实并不算冷。
零下几度已经是极限。
穿一件毛衣,再套上一件羽绒服,照样可以在外面跑很久。
那时我一直以为,
冬天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。
直到后来,
我来到挪威。
第一次经历北欧的冬天时,我才发现:
原来有些地方的冬天,
并不是季节。
而像一种生存环境。
如果说杭州的冬天,
像一个对我冷淡却温柔的女人。
那挪威的冬天,
更像一头始终站在风雪里的北极熊。
沉默。
庞大。
冰冷。
而且从不后退。
在大雪中的红色小屋
我在挪威经历的第一个冬天,
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雪。
而是黑暗。
一种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早上十一点,天才微微亮起。
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,像刚睡醒一样,懒洋洋地散出一点没有温度的光。
可还没等人真正清醒过来。
下午两点。
天又开始黑了。
黑夜重新从森林、山坡和海面慢慢压过来。
整个城市像被放进了一口巨大的深井里。
窗外永远是灰蓝色的。
有时候连续很多天都看不见太阳。
人会慢慢失去时间感。
分不清上午还是下午。
分不清今天还是昨天。
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:
原来“冬天漫长”这四个字,
并不是一种修辞。
而挪威的雪,
也和杭州完全不同。
杭州的雪,
是飘下来的。
像花瓣。
像羽毛。
像一句诗。
它只是轻轻落在人间。
可挪威的雪不是。
挪威的雪,
像是从天空砸下来的。
大片大片地压向地面。
风吹着雪横着穿过街道。
没过多久,
路边就堆起半人高的雪墙。
整个世界像突然被抬高了。
踩进雪里的时候,
脚会深深陷下去。
每走一步,
都像在沼泽里前进。
寒风从脸上刮过去的时候,
甚至会让人觉得疼。
那种冷,
不是南方冬天潮湿的冷。
而是一种会真正进入骨头里的冷。
可奇怪的是。
挪威人似乎天生就属于这样的天气。
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
踩着防滑靴,
若无其事地走在暴风雪里。
有时候,
还能看见他们拉着雪橇从森林里滑下来。
孩子在雪地里大笑。
狗在雪堆里疯狂奔跑。
咖啡馆里坐满了人。
窗边点着蜡烛。
大家安静地喝着咖啡,
像外面的风雪根本不存在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。
对于他们来说,
雪不是灾难。
而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就像海。
像森林。
像空气。
这里的人,
从小就在冬天里长大。
来挪威很多年以后。
我依旧会怀念杭州的冬天。
怀念西湖边潮湿的风。
怀念断桥上的雪。
怀念南方冬夜里昏黄的路灯。
那是一种很轻的冬天。
像诗。
而挪威的冬天不是诗。
更像史诗。
它庞大、沉默、冰冷。
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离开的力量。
挪威人很喜欢调侃自己的天气。
他们说:
“挪威一年有两个冬天。
一个白色的冬天。
一个绿色的冬天。”
第一次听到时,我笑了很久。
后来才发现,
这句话其实很像挪威人自己。
外表冷冷的。
却总会在某个时刻,
露出一点安静的幽默。
现在的我,
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雪。
冬天的时候,
我最喜欢和夫人一起待在家里。
暖炉烧着火。
窗外是一整片黑色的夜。
我们躺在天窗下的沙发上看书。
偶尔抬起头,
还能看见雪从黑暗里慢慢落下来。
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暖炉燃烧的声音。
有时候我会想。
也许正因为这里有这样漫长的冬天。
人们才会更加珍惜:
灯光、
陪伴、
热咖啡,
还有回家的感觉。
如果没有雪。
如果没有冬天。
那挪威,
大概也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。
这个在寒冷里生长出来的国家。
这个在黑暗里,
依旧习惯点灯生活的地方。
被冰雪覆盖的北欧大自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