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下的吊车
上周四,我和夫人去了哥德堡的沃尔沃世界博物馆。
那里陈列着一个汽车帝国的光荣与梦想。沃尔沃的老车、卡车、发动机、概念车,被钢铁、玻璃和灯光包围着,像一座属于机械与工业的教堂。很多人停在那些经典汽车前拍照、讨论,回忆自己曾经开过或喜欢过的车型。
可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,却不是跑车,也不是那些闪着光的豪华轿车。
而是几辆工程车。
吊车、拖拉机、挖掘机。它们安静地停在那里,巨大、笨重,却有一种非常直接的力量感。像不会说话的钢铁动物。我站在人群里,看了很久,竟然有些移不开视线。
后来我想起,人们总说,小男孩天生就喜欢工程车。拖拉机、缆车、起重机,那些庞大、有力、能改变土地和城市的东西。可小时候的我,却走了另一条路。
我痴迷的不是工程车,而是兵人和变形金刚。
小时候,我常常把一整床的 G.I. Joe 摊在被子上,按当天的心情把他们分成好人和坏人,然后让他们打一场轰轰烈烈的仗。枪声、爆炸、胜负,全都发生在一个小男孩的想象里。
那时候的我,好像很早就相信,这个世界是非分明的。正义和邪恶,永远站在对立面。像兵人一样,总能被清楚地分成两边,没有灰色地带。
可后来长大了,慢慢发现,世界并不是这样。
很多事情,没有绝对的好与坏,没有完全的输赢。人也不像童年里的兵人,不能简单地被分成两类。
也许正因为这样,现在的我,反而开始喜欢工程车。
每次走进模型店,那些精致的跑车、赛车、限量版豪车,我看见了,心里却很平静。它们很漂亮,但像橱窗里的东西,更适合远远观看。
可只要一眼看到吊车、拖拉机,看到那些带着履带、钢臂和吊钩的模型,心里就会忽然升起一种很轻微的雀跃。像某个很久没有出现的小男孩,突然醒了。
后来我开始明白,也许一个男人的一生,总会在某个时刻,重新喜欢上小时候错过的东西。
像是在偿还童年。
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小男孩,小时候没有玩过工程车,没有推着吊车在地板上走,没有假装自己正在建造一座桥,也没有让拖拉机碾过想象中的泥地。
于是很多年后,他终于在成年人的身体里,悄悄探出头来,想用长大后的手,去摸一摸那些曾经只能远远看着的钢铁家伙。
今天下午,我坐在书桌前看书。外面是奥斯陆阴沉的天,风很大,云层压得很低。
读到一半的时候,我抬起头。
天窗外,一架高高的吊车突然闯进视线,像一根笔直伸进云里的钢铁骨头,安静地站在城市边缘。
云层下的吊车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放下书,放下笔,拿起相机。
那一刻,我不是在拍吊车。
我是替那个从来没有玩过工程车的小男孩,在北欧低垂的云层下,轻轻按下一次快门。